花辞树

如果没有文字,心灵多孤独。
如果没有文字,想念的心有多孤独。

如此孤寂下去,如同暗夜之雪,冰冷凉薄,不知明日是否还在身侧。
闭上眼睛,似乎看见外面雪亮一片,乱雪纷飞如同春日飘絮,浪漫美好。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满脸温柔。你什么话也没说,就在人群里望着我,像一根线走到哪里我也会寻找得到。在你面前我多么爱漂亮,还穿着秋日的单鞋,但我一点都没觉得冷,整个冬天都没觉得到冷。直到几年后每到隆冬,脚上的旧冻伤又疼又痒的时候,我才能后知后觉到,原来那时已经被伤着了。

这个城市的初雪每年来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候可能一年都不见踪迹。是的,我已经回到早就要回到的城市,再不如从前。因为那里大雪不断,那就是我们曾在一起的地方。

有一年我的家乡下大雪,我们正在期末考试,班主任突然通知后面几门不考了,大雪路阻,让大家早日回家,也就是直接放寒假了。于是我一个人收拾东西坐短途汽车回家,路上一切都白了,雪不像往年那样落到地上就会融化,雪积存下来,很多车都装上了防滑链,那时我想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这样呢。你离学校近,不用坐汽车回家,你与她是否牵手同行防止滑倒。你穿甚色衣服,还像从前一样不怕冷只穿一件毛衣么。我成绩不够优秀,不知能否与你考到一起。前两天我去校门口的小店看信滑倒了,胳膊疼了很久。不过你从来不回信,只怪我自己妄自执着。下车后要临时去小卖店打公共电话让爸爸来接,于是我又坐在小卖店里等,家里人去山上上坟,一时来不了。我看见旁边的腊梅花开了,冷艳艳的,香得很,雪花越来越大片,飘到花朵上,我却觉得花儿很开心。平常一个人兴许挺孤单的,或许她开这一遭就是为了和雪见一面呢。 后来的几个冬天一直很冷,直到我来到这里。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不生冻疮了,心也没有以前那么脆弱,仿佛结了硬硬的痂。但是你知道痂一旦脱落,露出的肉会更嫩更软更容易弄破。

冬日好冷,空气里浸着冰寒气,屋内一片狼藉,明明是晌午,却如夜一般安静,散落最多的是灰尘和纸片。


阿悄,昨日我从田头经过,看见棉花枝子都枯萎了,干巴巴的,像是一根根黑色的失血的巨人手指。你曾说你最喜欢棉花,因为在你的家乡,棉花是最长情的象征。同样的花托上会开两次花,一次是娇嫩的绽放,一次是永恒的纯净,再不凋零。就算枯萎至死,也不会轻易脱离,除非大风或者人为。

我记得小时候与他离别是在七月,太阳狠毒很辣,母亲带我在田里打棉花的小枝桠,太多琐碎枝茎会阻碍真正有能力繁殖花朵的生长,所以要除去。这个时候棉花开着它的第一次花,青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蕊中拥簇着厚厚的花粉,我不知在田垄里前进弄掉了多少花蕾,我只知那日有机会与他相见。

说那日离别,我们却并未有真正的相别,也没有见面说再见,然而那日却是以后长长久久离别的伊始。干完活回家经过学校的院墙外,从镂空的花窗里看见学校里很安静,池塘里开着睡莲,柳树很高很大很密,他的单车停在车棚里,黄色的车轴,黑色的座椅。我心里想不知道他填志愿填得哪个学校。十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天下午母亲站在教室窗外盯着我的志愿表。太阳弱下去,没有温度,那个夏天是最冷的夏天,我看见自己的双臂瘦的只剩下骨头。

阿悄。这里夜里有狗吠,远近清晰,如同小时候的家乡。我却整日沉沉睡去,醒来空感陌生。这个小村庄,这个小学校都是如此安静。昨夜听说有月全食,我们裹着毛毯站在校园中间的空旷场地上等待红月亮。天气寒冷,呼出的白汽跑到睫毛上,像是流了眼泪。那个时候我想,如果你在,你是会不远不近的观望我,还是会站在我身后给我温暖的拥抱。或许你也只是望着明丽的天空,吐着骄傲的烟圈,也许你还会哼你最喜欢的诗歌。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 

多么美丽的诗行,如果不回忆,我恐怕会忘记。阿悄。


后来,我再没有等到你。天色将黑的时候,我想你会骑着你的单车从这里路过了,但是你没有,我等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才想起来我们已经长大,你早就不在这里读书,又怎么会从这里下学呢。我很失落,这样的话语要怎么告诉你,也许你走入到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去,就是不会再跟我有任何关联了。

然而我还是记得我曾经答应过自己的事情,就是要让你觉得我的珍贵我的特别,要你这一辈子心中都会莫名的牵挂于我。也许有一天你从大众的口中听到我的名字,你会感觉到,哦,原来这些年她都在做这件事情,她原本就是独特的。

我要的只是这样的一天,我不会成为很多个妇孺那样,寂寂无为的死去,做成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有多难,都值得那一天。

转眼在梦里,很久以前,我是在梦里梦见到你的。淡淡的忧伤,淡淡的离别,你身上有好闻的皂香。

当你一个人在黑屋子里,你听到夜混乱又强劲的呼吸,那是风,吹乱了垃圾,吹走了浮尘。但是没有树叶的声音。

七月的第一天,我在火车站看见了你。似乎这场遇见很顺其自然,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往进站口走的时候,你正好走过去。你是侧面对着我的,长头发的发梢微微往后飘起,你走的很快,嘴里在说话,我愣了一下,你还是很美,美得跟多年以前一个样。几秒钟的当儿你就走过去了,我只能看见你的背影,这时我才注意到你后面两步之遥跟着个高个子男人,刚才你应该是与他在说话。他是你的丈夫么,看起来是比较可以依赖的。我大概只有停顿几十秒就开始继续往前走,我没有望着你背影的消失,那样的感觉尝试过太多次,胸腔中有熟悉的痛闷,以后再也不要了。
高楼渐渐在眼前消失了,列车开动半小时后,正好看见了紫色的夕阳,天边挂着一条渐宽渐窄黛紫色的云带,一会儿,夜幕来了,连田野也消失了,。

这里将会有你的一生,完整的与别人紧密相连的一生。我站在楼下,望见整齐的高昂的楼头,以后你会在此与别人生活,在此抚育儿女,等你老了,也许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说也许是因为我已不知自己还能停留多久。想到这些心底酸成一片,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成长,也从未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失去。眼泪像往常那样漫上来,这么多年。我始终没学会坚强,没学会如何将眼泪憋住,没学会怎么去忘记。

我记得那时候只会看简单的诗词,哼简单的歌,在下雨天等待迟下课铃响。

有些人只属于记忆,有些歌只属于一个人。

已经这样很久了,形成了习惯,不能相见的人总是在梦里相会。也没有很想念,也没有很想再见,是偶尔想起,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会有微微地心动。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儿,才最容易在梦里相会。

有时什么话也不说,还是像以前在一起时一样做着以前的事,时间似乎没有变没有走没有任何流失。有时是多年以后的我们坐在一起,说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语,互握双手,道尽胸臆。

“你现在真美,不像小时候那样黑。”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我知道我喜欢你就可以。”

“……”

“从那以后,我至少在梦里还可以见到我心中的你。”


  • 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我们26岁——没有说出的话


那时好好的,她突然剪了短发,周一上学我远远看见,心里吓了一跳,原来经常能扫到我的马尾巴不见了,跟老石的发型好像,像个男孩子。她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的,我担心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还好偷偷观察下她还是像往常那样笑,前额的刘海碎碎的,倒是显得眼睛特别明亮。

那时我们并不说话,因为教室不在一起,每次遇见距离也是远远的,但我每次下课出门,都会发现她站在她的教室门口,有时在跟旁人说话,眼睛偶尔飘过来,有时只她一个人,也是面朝我的教室的方向。她那时不怎么打扮,总穿大大的不太合身的蓝白校服和发旧的帆布鞋,看见那样的她,我会有种特别的感觉。我想她是在等我,我们心里面都有种美好的默契,就是都想这样远远望见对方,周末最好也不要放假,夜晚也不要来临,下课铃响,我们就站到能看到彼此的地方。

她后来开始给我写了一封信,有很久我都没看见她的字迹了,高一的时候老石夸我的作业整洁,她竟暗地里开始模仿我的字迹,学得很快,多聪明的丫头。有一次老石站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突然就开始批评我哪里错了,我被说得蒙了,我的本子还没交上去呢。老石也觉得奇怪,翻过来看看封面才知道是她,也许就是那时候老石开始知道我们的小心思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自己哈哈笑了过去,继续低下头批作业。我望向她,看见她微低着头,手里紧握着笔,指尖都在用力,脸也红了,她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也望过来,那个瞬间很长又很短,就像春天的草们树们一下子窜出来还绿的发了飘,我心里无来由得觉得欢喜异常,满满的期待感。

忘了她给我写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字写得越发好看,想是很用心很仔细的,信纸是从日记本上裁下来的那种彩色的印着柳树枝的笔记本大小的纸,捧在手上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还叠成了心形的模样,我见过同班女生叠过,都没有她叠的那个好看规整。我也回过信,也忘记具体的了,大致应该是说一些班上的事情还有学习上的问题,想念这样的字眼几乎不曾提,但只有我自己能明白我是想她的。现在对别人说起这样的话是这样容易,那时却是怎样都无法从嘴里撬出来。果然这一辈子,我从没有真正对她说过我想你三个字,以前没有过,现在和以后也不会有。

我们写了很少的几次信,因为传递总是会麻烦到别人,走投寄路线又会被老班劫持。那时老石已经离开学校,回她自己家的白林高中教书去了。老石走的那天正好是高二开学前一天,一辆卡车开到教师宿舍前,装了一车东西就走了。老石没有和任何人说再见,第二天大家来学校报道,好久不见她,去敲她的门才知道已经人去楼空,很多女孩都哭了,她没有。她后来告诉我,她是看着卡车带着老石走的,她家就在学校旁边,老石躲也躲不了告别,给她留了电话,要她有空了去白林找她。我们后来上大学之前真的去找过老石,老石结婚了,对象是个搞矿产开发的,常年在外跑,老石胖了,看起来挺幸福的样儿,还是短头发,潇洒得像个汉子,给我们说一些好玩的事情,但周蒙已经不在我能望到的地方了。

对,她叫周蒙。我一直有很长时间说不出来这个名字,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好像喉咙里有坨铅块堵着,没法正常表达出来,或者是因为觉得太珍贵,或者是因为不好意思,等我能跟别人安然无恙地聊这个名字的时候好多事就不一样了。我想那时也许就是因为我放下了,我心里不再是我的女孩的了。